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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 火
陈之藩先生逝世后,一直在找他的夫人童元方为我编的杂志写稿,却音讯杳然。打电话没人接,发邮件不回音,后来干脆给她寄了一封信,信也不覆,只好干着急。
陈之藩先生是《明报月刊》的作者,晚年很多文章,特别他写的爱恩斯坦文章,都是在这里发表。况且他的《旅美小简》一直是我负笈美国的良伴。他亲自签名惠赠的近着《时空之海》,一直放在我的案头。这本书有一段话,是我百读不厌,每读一遍便有所获的:
……我恍然悟到中立的真正定义:不是童话里的,不是梦想中的;不是字典中彰而显之的,不是列强嘴中堂而皇之的;中立是你能以自己的脊椎挺住,以你自己的脚跟站起,在这个无情又无义、无法又无天的冷酷的地球之上。
这段文字是摘自之藩先生的文章:《闲云与乱想》。文章写他赴瑞士讲学、对瑞士这个只有七百万人的山国考察后的体会。他曾惊异瑞士这个小国,为什么一直能保持中立,而不为其他强国所欺凌。特别第二次大战,连纳粹希特勒也为之网开一面。
他的朋友告诉他:「瑞士环国皆山,进口都是险要。山里埋有多少地雷,地下埋有多少炸药,而瑞士举国,人人皆兵。是希特勒自忖一下,征服这个中立国,并非易事,因为所付的代价太大而息念。所以瑞士的国策,妇孺皆知:中立要有中立的本钱,中立必须有武备作后盾。好几次大战之后,美国最先删除的是自己的武装,因此和平自然不可得;而同时呢,瑞士却加军备,增国防,中立却可以巩固起来。」
瑞士虽然是小国寡民,但她够强大,骨头够硬。有本钱,就不怕列强的环伺了。具体到做人,办刊物,不也一样吗?没有本钱,只好做附庸,腰杆始终直不起来。
之藩先生的文章很美,短小,含义深。我敢说,就算当前的散文大家,也望尘莫及!
且说,我在四出打听童元方的消息时,甫接她的一张致意卡,她写道:
您四月三十日的信笺,上星期五才由中大转来。谢谢您。电话是否也打到中大了,所以我没有接到。真抱歉!
其实去年初台北一家书局替我出了一本散文集,叫《游与艺──东西南北总天涯》,我准备寄给您。但耽误,一拖延,老没寄。新书都变旧书了,实在惭愧。
另外要郑重道歉的是:两年前离开了,中大电邮都弹回去了,我在《明月》的专栏自动停顿下来,太不好意思了。
陈之藩先生走了,并不意外。之前,陈之藩中风过二次。第二次中风是二○○八年,在威尔斯医院躺了近一年。后来他嚷着回家,夫人童元方把他安顿在火炭山腰的家。
去年仲夏,我与一位友人特地去探望他。陈之藩的家坐落在火炭一个幽静山腰的小路:在绿荫的掩映下,屋前有一棵魁伟的红棉,开得灿烂,灼灼然,很红火,加上筛满一地砾砾闪耀的阳光,有点似置身在域外的况味。
元方引我们入屋。陈之藩输液,目光散淡,元方抚着他的头,说潘先生来看你,他眨了一下眼睛,嗡着嘴,就是说不上话,嘴角现出一丝微笑──一派烂漫,我为之一莞,也许彼此都感应到了。
元方白天要讲学,聘请了一个菲佣照拂他,下课后匆匆赶回家陪他。元方说,每天,他就盼着她回来。很温馨。加上一室的兰花,增添一份明媚。元方说,他喜欢花,特别是兰花。室内是色彩缤纷的兰花,窗外是一树火热的红棉。可见,这位耋期之龄的名学者兼名作家,内心充满阳光和汩汩温情。
(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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