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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磊
妻子为孩子买来了两只小鸡。买鸡之前,女儿曾反覆央告多次。我告诉她,咱家住的是楼房,最好别买。小鸡最后还是买了。原因,自然是扛不住女儿的死缠烂打。
三四月间,正是小鸡苗出笼的时候。我的老家在农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每到春天,鸡贩子就骑着自行车,车子后货架上一边一个大竹筐,里面盛放着数十只鸡苗。他们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叫卖:「小─鸡─了─啊,买─小─鸡─啦」,那被拉长的腔调,每每在巷子里反覆吟唱。在内心深处我始终认为吆喝其实是一种说唱的艺术。这吆喝,也算是乡村的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吧!
我的童年记忆里,鸡贩子手里的鸡苗都是赊来的。论原因,或许是历史的惯性使然。又或者,乡村本就贫瘠,老百姓手里没有几个钱。所以,鸡贩子们在春天把鸡苗赊给大家,到了秋天,他们才提着破烂的黑提包,挨家挨户收鸡苗钱。这个时候,养鸡的人家鸡蛋也吃了,小公鸡在招待客人的时候,也杀着吃了。人家来要账,就不得不还钱。在农村,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赊了人家鸡苗不给钱的主儿。─当然,春天卖鸡苗,秋天收鸡账,也是一种营销策略。
我要说的是,按照个人经验,春天买的鸡苗,从来没有百分百养活的。小鸡生命脆弱,能抵抗住倒春寒的,或许为数不少。但,此后还有鸡瘟的爆发,还有黄鼠狼甚至恶狗的威胁,更有其他不可知的危险存在。总而言之,如果谁家里买二十只小鸡,到了秋天,能够活下来的恐怕就只有一半左右了。如果谁家里的小鸡苗存活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那这家的主妇就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她必须细心、勤劳,而且运气足够好。
出于这种考虑,我反对孩子养小鸡。农村养鸡,有大院子。我们住商品房,如此狭小的空间,根本不可能把小鸡养大。
但我女儿不这么认为。她不断地问我,「人家秦睿智家怎么能养小鸡?」秦睿智,是我们南边楼上的邻居。
我告诉她,秦家有人看家的,可以照看小鸡。你妈妈和我都上班,谁有时间侍候这些小生命?
她于是自告奋勇,「当然是我来照顾它们」。
我于是又告诉她,小鸡的成活率并不高。如果我们不能把它们养大,岂不是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她于是跑到妻子那里说,有同学的妈妈当医生,小鸡如果生病,可以随时询问病情的。
这些,都搞得我们哭笑不得。女儿才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山东民间有俗语说,「七岁八岁狗也嫌」。女儿虽然乖巧,但歪主意、歪道理还是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和生产出来。终于,妻子首先缴枪投降了。
小鸡买回来了,放在一只大纸箱里。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它们嘴巴很尖,黑色的尖嘴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很可爱。女儿找来盛醋的小碟子,给它们喂水。又用碗装了小米,给它们喂食。如此折腾了两天,直搞到夜里都咕咕哝哝地做梦喂鸡。至于那两只鸡,长得慢条斯理;我们家的妮儿,急得抓耳挠腮。─想想也好,养小鸡,磨练了她的耐性。
悲剧发生了。一天早晨,妻子到地下室去推电动车。回来的时候,她告诉我们,有一只小鸡死了。妻子说,夜里下雨的时候,这只小鸡从纸箱里跳出来,死在了门口。至于死因,没找到。女儿为此有些怏怏不乐。
又过了两天,另外一只小鸡也死了。死因同样没找到。这次,妻子不敢对孩子说。直到晚上,女儿才想起她的小鸡。但已经被妻子找地方掩埋了。她显得很伤感。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才有所改变。当然,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提买小宠物的事情了。─事关生命的问题,必须慎重。在我们,这是原本就有的想法。至于孩子,似乎也从这件事中得到了启示。
当然,关于生命的话题,她也许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有意识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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