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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火
提起俞平伯的道德文章,不能不读他的《代拟吾庐约言草稿》。
这一份草稿文短,全文只有三百九十个字,涵盖一位恂恂学者的襟怀、气度,和热爱生命、待人接物的态度。文短意长,值得一录──
我们认为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生命与生活,应该可以有一种态度,一种不必客气的态度。
谁都想好好的活着的,这是人情。怎么样才算活得好好的呢?那就各人各说了。我们几个之间有了下列相当的了解,于是说到「吾庐」。
一是自爱,我们站在爱人的立场上,有爱自己的理由。二是平和,至少要在我们之间,这不是一个梦。三是前进,唯前进才有生命,要扩展生命,唯有更前进。四是闲适,「勤靡余暇心有常闲」之谓。如此,我们将不为一切所吞没。
假如把捉了这四端,且能时时反省自己,那么,我们确信尘世的盛衰离合俱将不足间阻这无间的精诚:「吾庐」虽不必真有这么一个庐,已切实地存在着过了。
这是一种思想的意志的结合,进德修业之谓;更是一种感情的兴趣的结合,藏修息游之谓。生命至脆也,宇宙至大也,区区的挣扎,明知是沧海的微沤,然而何必不自爱,又岂可不自爱呢。
这篇文章写于一九三二年,俞平伯刚步入中年(时值三十七岁),是为他的家人而写的。
韦柰解读道:「实际上只是外祖父与外祖母兄弟姐妹们的一个『家庭组织』。外祖父与外祖母一家人相处极好,除平日聚会游乐之外,他与我的几位舅公许宝驹、许宝蟾、许宝癯更有许多学问文字上的往来。俞许两家书香门弟,六世姻亲,因此亲情融洽,往来十分繁密。这样,他们聚在一起,商议为他们的『家庭组织』起个名,由『吾亦爱吾庐』引出『吾庐』,定名后,即刻印章,个人购书,均盖此印,以为共同志趣,互勉互进。至今在我收藏的书中,有许多是盖有此印的。这就是『吾庐』的由来。『吾庐约言』则是他们那个组织的『纲领性文件』。」
俞平伯认为,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生命与生活,「应该可以有一种态度,一种不必客气的态度。」
其实这是自我要求的严谨态度。「自爱」,是建基于爱人层面上。爱人是广义的,除了你身处的人,还要热爱你生活的世界。
「前进」是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只有前进,才能延展生命,生命才有意义。
平和,可解作对荣辱都以平常心对待,所以荣辱心、粽誉心,轻轻放下。平和,也包括待人处事的宽容,厚道、不称霸、不跋扈!
「闲适」是现代人生命中所欠缺的。唯其气度神闲,才能从容,才能思考,才能反思,才能达到和谐境界!
我建议,香港的中学教科书,应该收入此文,作为德育修身的皋圭。
听韦柰说,俞平伯的一家对此「人生约章」,都奉行有素。
俞平伯是甘于寂寞的人,自从一九五三年受到点可批判后,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即使在一九七八年内地文艺政策开放后,许多老作家、老学者纷纷参加公开的文化、政治活动,俞平伯仍然是深居简出。
晚年的他致力于旧词的钻研,闲来与他的夫人许宝驯女士合作谱写了不少昆曲。
俞平伯与年长他四岁的夫人是患难与共、恩爱很深的伴侣,一九八二年许夫人逝世,俞平伯作悼亡诗《半帷呻吟》,情意款款。 (《红学家俞平伯》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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