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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凤
必须终生与之打交道的人,可能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而是一名敬业而熟悉的牙科医生。
多年以前因为忙于谋生忽略健康,生生忙坏了几颗牙齿。于是去一家有名的牙科医院就诊。年轻的牙科医生说,你的牙齿很糟糕,需要一个方案好好整治。 想到从此要频繁光顾医院,就让人心生烦恼。百无聊赖地坐在诊室外等候,从医院的广播、版报宣传上开始了关于牙的启蒙。牙齿健康绝非小事,牙病是百病之首。例如牙周病人中的糖尿病、心血管疾病、妇科病的发病率以及妇女的流产率等,都要比牙齿健康者高出好几倍,道理很简单─病毒从口入。保持牙齿健康很简单,一是经常看牙医以消灭隐患,二是保持正确的刷牙习惯。仔细看了刷牙知识,原来自己活了几十年竟不会刷牙。竖行轻刷、餐后必刷,甜食后漱口的几大原则全都没有遵守。
牙齿健康关系着身心健康,乃至终生幸福。有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比有一口烂牙的人更容易成功。只要好好爱护关注牙齿,80岁还有口好牙并非可望不可及。据说,日本以及欧洲等许多发达国家,都有公民终生全口自然牙的宏伟目标以及实施细则。人家爱护牙从娃娃抓起,人人会定时看牙医。在爱牙精神科普下,我痛心疾首,以往忌止没有呵护,简直是在自毁牙齿。咬核桃、爱甜食等恶习让肩负重任的几颗牙都受了重伤。补第一颗牙是在多年前生完孩子之后,那时为自身零件不再原装而感伤。
到了医生建议植牙以及做牙冠之时,我心已麻木,想的是赶紧亡羊补牢为过错买单。医生说,牙根尚好的牙做牙冠就可以;对已经拔掉的牙最好方案就是植牙,办法是种进人工牙根再放上牙冠,这样对周围牙影响最小,也最好用。为了方便,我选择分别在两家医院再造牙齿。「牙齿工程」让我与牙医建立了永久联系。
那位年轻牙医为我做牙冠。他文质彬彬,说一口南方味道的普通话,对待病人轻言细语。严实的医用口罩上,那双锐利而聪慧的眼睛全神贯注。想想多少学子本连硕读了近10年,毕业后终生站在牙科诊台,不觉深感同情。我喜欢跑来跑去变幻不定的活儿,有选择的话绝不会去当牙医。据说,立志当牙医者一定要培养一种业余爱好,因为牙医生涯非常单调。不过那位年轻牙医的眼睛清澈,如春日白云中透出的蓝天,让人心地清新。我想他一定很热爱自己的专业。牙冠做好之后,年轻医生郑重地叮嘱:「牙,一定要省着使。」
因为种植牙齿过程长,我便去了离家更近的另一家牙科医院。十多年前种植牙齿在北京刚刚起步,由于费用昂贵、过程漫长试者不多。当我挂了号问大夫能否植牙时,那位中年大夫戴着口罩的脸立即因为高兴而涨得通红,他激动地说,当然能!那时候植牙门诊刚开,应者寥寥,急需先行者带路,我就是送上门来的先行者之一。
二零零零年植一颗牙的价格是4500元,相当于那时我一个月的收入。但我想的是彩电可以不买牙不能不植。几个月的缺牙历程,除了让我饱尝不能好好吃东西之苦,还体验着人前不敢张嘴的尴尬。于是迅速通过验血、查心脏等系列体检,大夫高兴地操着地道京腔说:「身体状况良好,手术没问题!一次两颗都植了吧?」我不放心地说,还是一颗颗来吧。我想把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在医院宣传栏中,我已看到种植牙齿由于对他牙影响小使用寿命长,已经成为国际流行的牙科修复术。但是由于是一门新的修复术,依然不能排除风险。
手术是京腔大夫与科主任一起做的。我紧张等待的时候,两位大夫边进行手术准备边轻松地聊天,内容是发达国家人性化的牙科医疗模式。靠在诊椅上忐忑不安的我想,原来牙科大夫也有着丰富的人文情怀,原来小小牙齿中也有着精彩的世界。
两位大夫镇定自若、紧张有序地忙碌,不一会儿手术便做好了。脸微肿了几天便消退愈合了,接着就是几个月的牙床恢复,做平台,植牙根,做牙冠。我耐心地频繁光顾京腔大夫的诊室,静静地坐在洁白的诊室中,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望着诊室窗外对面的老式居民楼。第一颗牙植完后,京腔大夫满意地说,手术很成功!于是我又植了第二颗牙,那时植牙价格已经涨到6000多元一颗了。现在植牙价格涨到两万,于是有人开玩笑说我的牙也增值了。
因为要兼顾谋生,看牙过程就很漫长,先后三年多时间才植完了两颗牙齿。后来每一两年要去复查一下,就与京腔大夫成了「老熟人」。那时谋生特忙,为省时间总是下午上班之前才匆匆而去,随身带着上班用的大包材料,大夫善意地笑笑,似乎在同情我谋生的辛苦。他说,他爱人在一家知名外企搞销售,也是很忙的。我想,超稳定的牙医丈夫与风风火火的外企妻子之搭配很合适,中和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京腔大夫相当敬业,对每位病人都和善而耐心,加上医术精湛,病人总是排队。每当大夫为我看牙时,我总是恭恭敬敬,表示着对大夫的由衷尊重。因为牙齿的命运操纵在他的手上。牙科大夫当然也不是看病机器,而是血肉丰满的人。看到他身着白褂白帽蓝口罩一丝不苟地工作,也看到他与同事偶尔的轻松玩笑。偶然,也与大夫聊几句与牙无关的话题。十几年间,看着大夫由中年而壮年,慢慢地变老。
牙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颗牙是哪位大夫看的,就一直由他负责。我想,一个人只要看过一次牙,就可能终生与一位牙科大夫建立了联系;反过来呢,一个牙科医生的记忆中,一定有着无数人的牙齿履历。大夫把病牙治好,也目睹病人以及他的牙齿慢慢磨损,慢慢不能修复,慢慢变成一口假牙。翻看着那些过了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的病历,看着他曾经的病历手迹,是不是也会有年华如水的感慨?如果一个知名牙科医生突然跳槽,他会抛下多少与他定期会面的病人,还有他们的牙齿?他带走的不仅是医术,更有无数牙齿的历史,无数人的心灵慰藉。毕竟,一位熟悉的牙医,是我们尽量避而少见,却又愿意见到的特殊朋友。
一晃,牙齿整治工程已过了十几年,由于精心爱护,我的牙保持了良好的状态。尤其是种植的两颗牙,如同自然牙般发挥著作用,让我简直忘掉了它们的人工属性。每逢年检,大夫都会看着X光片操着京腔响亮地说:「不错,保持得很好!」这是他的杰作。他已经成为一位资深的牙齿修复专家。
前不久牙冠出了点儿问题,我又去了曾做过牙冠的那家大医院。预约挂了那位年轻牙医的号,他还坚守在岗位上。自从做过牙冠,我并没有遵照医嘱常去检查,于是已有10年没去那家医院。那家医院已经装修一新。简陋的诊室变得宽敞而明亮。那位大夫还在专注工作,虽然不再年轻,但眼光依然清澈。他看着我那发黄的病历,从褪色的笔迹里记起了我的两颗牙。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又仔细地写新一页病历,两篇病历相隔十年。大夫说:「状态还好,能维持就不必处理,不然会打破牙齿之间的平衡关系,为什么要那么完美呢?」我顿时轻松,明白正因容忍不完美,生命才有了和谐。又听着大夫用南方味道的普通话叮嘱如何保护牙齿,心里装着对牙医专业的尊重。
与病人一同慢慢变老的牙医,平凡而伟大。人人拥有一口洁白牙齿的民族,肯定是强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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