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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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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下看肥姐陨落 从集体回忆到家庭价值


http://www.wenweipo.com   [2008-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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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 路

 最近,报刊头条或社评几乎都成为娱乐新闻的阵地,先有艺人淫照事件,后有「开心果」沈殿霞的离世,各有关人士都成为闪光灯的追踪目标。

 沈殿霞病逝后,从好友到高官到普通市民,无不感到惋惜,各大报刊都推出早就准备的特辑。纵然人们百般不舍,但正如哲人所言:「死去的人已经死了,留下来的人要想怎样活下去。」想深一层,与其多番重复悼念一个人,不如看看这位开心果的一生,为我们香港人带来什么启示?

 沈殿霞在1945年出生,1958年从沪来港。广义来说,她也算是香港战后婴儿潮的一代产物。学者吕大乐在《香港四代人》一书中,把1945年至1965年出生的人定义为香港第一代人。

 沈殿霞或者有点不同。她有半个童年在上海长大,见过海上花的繁华。当《欢乐今宵》给她一个「上海婆」的角色,她完全「合晒合尺」。文化人马家辉在报章中形容沈殿霞「除了确实演得好,也因为现实生活里确有类似的人物对照,1970年代的香港地,确是到处都有着这类上海婆。」

 不过,她始终很香港。「就在抬头扬颈的刹那,沈殿霞替香港家庭主妇的自立自强争来了充分的『抗争合法性』。」马家辉如是说。

 因此到她离开的一天,她都是香港人。

遗留感情 余下回忆

 在香港,人与物都流逝了,集体回忆这词却汹涌而来。

 不少人都在报刊中为沈殿霞盖棺定论──「她演出过的电影、电视剧集,大都反映出当时升斗市民的生活实况,为大家带来集体回忆。」(《明报》);「她为大家制造的欢笑,会深深留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将成为港人的集体回忆。」(《AM730》);「开心果那『又肥又轻盈』的身形、招牌的猫头鹰发型、粗框眼镜与那把深入民心的响亮笑声,虽是一去不返,却早已被香港人的集体回忆满满承载。」(《商报》社评)

 全部都用上集体回忆,先不论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但既然大家都争说沈殿霞给我们很多回忆,究竟她为大家留下什么「印象」?

开心欢乐 终归虚幻?

 不用说,第一个当然是「开心果」。这个形象又和电视节目《欢乐今宵》脱不了关系。1967年《欢乐今宵》在无线启播后第二天便出街,沈殿霞除了担任司仪外,也曾扮演上海婆等「肥皂剧」角色,她尤其擅长直播节目主持的工作,与她是童星出生及与生俱来的演艺天份有关。我们总会记得她大情大性的个性,例如她在1996年筹款节目中,对着卢海鹏扮演的欣宜,就笑至失禁。

 《欢乐今宵》最初是在晚上9:30合家欢时段播放,大部分的节庆慈善节目都在晚上进行。那是在一天结束前,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忘记一天的辛劳和压力,对现实和变迁「视而不见」的时间。这种欢笑文化的「合家欢」消费模式,以「末日」(每一天最后阶段)的微观角度,暗暗呼应阿巴斯(Ackbar Abbas)所谓的「末世」(英国殖民地统治的最后日子)的宏观理论。阿巴斯指,8、90年代的香港人,惯于「视而不见」(Dis-appearance),在英人所谓的自由开放的政策下,沉醉于追求欢乐与经济的高度繁盛,把城市衰微和转变(如九龙城寨)当作并不存在。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这种欢乐的幻象彷佛仍在,其实却已逐渐流逝。《欢乐今宵》的停播、经济结构性衰退、「天星」「皇后」引起的本土文化「空洞」问题、英国人利用土地垄断造就股市和楼价「只升不跌」的幻影终告破灭等,暗示从开始到终结,都在注视肥姐与欢乐文化起跌的第1、2代香港人,已不能像董启章笔下的「永盛街」,把玩以「空间」的变迁换取「历史」的欢乐游戏。他们得正视历史与文化等「结构性」问题。

师奶形象 「家」的代表

 沈殿霞离世后,另一为人讨论的焦点在于她的爱情和婚姻经历,传媒都争相追踪前夫郑少秋与其女儿欣宜。

 有关郑少秋的讨论颇为可圈可点:在沈殿霞病重时,大家都关注他有没有去探病,甚至把偷拍到郑少秋和官晶华夫妇的「争执」,解读成「官晶华反对郑少秋探视前妻」,营造成一个男人在新欢旧爱之间进退不得的境况,相当富有戏剧性。

 的确,沈殿霞的荧幕形象,也是如此充满「家」的色彩。无论在《富贵逼人》系列(1987-1992)或者《南北妈打》(1988)等电影,抑或《女人三十》(1979)、《美味天王》(1997),甚至《肥婆奶奶扭计媳》(2001)等电视剧,她是继邓碧云后,最成功的「妈打」和「师奶」。

 马家辉认为,凡是被称为师奶的女人,一生注定与家庭命运缚在一起,师奶与家庭的概念,在香港可说是二合为一。

 如今,「最成功的的师奶」逝去了,我们的下一代将要在旧电影和旧电视剧中学习什么是师奶。正如文化人健吾所说,人们都在电视剧中认识日本甚至东京,以为那是很浪漫的地方。师奶亦如是,大家都是从媒体的印象中潜移默化或者误读。

 这不难发现,原来传媒追击沈殿霞的「家人」,甚至电视台在黄金时段重复播放家庭为本的师奶剧,派出汪明荃主打《野蛮奶奶大战戈师奶》,又或李司棋压阵《溏心风暴》,都在努力填补沈殿霞病后的「出缺」,甚至食那第一代香港师奶收视的老本。

 但这些师奶都已经「上楼」,不像同代香港师奶在屋恏打牌了。沈殿霞离开,带走了那些收视,也把同代屋恏师奶的面貌与家庭价值都带走。

担心后代 呵护备至

 一个家,没有了「妈妈」,「爸爸」又不愿多说,「女儿」就成为大家的聚焦。文化人林奕华打了一个有趣的比喻:「就像小鸡没有了母鸡在身边,森林中驯良的鹿、羊、牛、猫头鹰均会为它有可能成为老虎、狮子、鳄鱼噬咬的目标物而忧虑。」这种关注很辨证,大家都担心遗孤,正面来说是香港人因为欣宜而「重拾良知」,从负面来看也许会被视为「假慈悲」。

 欣宜在沈殿霞生前总是负面(恶搞)新闻的矛头──先是小小年纪在《欢乐满东华》唱歌让人留下肥胖的负面印象,甚至在关于新一代孩子过胖的报道中不时成为例证,及后在瘦身真人show上和吴卓羲接吻,以投诉之多成为电视剧在广管局遭投诉的先例,而她在加国认识男友,身形与磅数上落,总是成为小报和八卦周刊没有题材的时候挪用的头版材料。

 或许正如林奕华的说法:沈殿霞病重以至身后,欣宜由「努力成为天鹅」的形象,摇身一变成为母亲的「代言人」以至「承继人」。八卦观众没有在艺人的公开声明中看见的眼泪,反而欣宜的声明中都得到满足。而欣宜那句「我会乖、争气」,也成为娱记们争相采用的句子。

 我们无可否认,欣宜是沈殿霞临终时心中最大的牵挂。无独有偶,欣宜与我们这群同代的孩子一样,都在父母的过度期许中长大。他们的父母,即沈殿霞的同代(第一代战后婴儿)都曾在生活中吃够了苦头,难免担心子女的不成熟,无法面对同样的困难。沈殿霞也一样,独力养大女儿,担心她往后的人生,于是生前就铺排一切,为女儿留下一些财产,托孤般为女儿认下多位契爷契妈。

 但人总会长大,父母不能永远在子女身边。肥肥的力量,又或者说,父母的力量,能一直照耀着孩子吗?正如国际影星、被喻为美国第一性感男人的马修麦康纳在最近接受《花花公子》专访时表示,他的母亲在他17岁时扔他在澳州独自锻炼,他都可以在修路工、流浪、搬运工人的生活中,走出国际影星的路来。

 我们都知道一个故事,孩子不懂独立,即使你在他颈上环一个饼,他都会饿死。

别让肥姐 背负沉重

 集体回忆无形,它不是一些可触可碰的旅游纪念品;集体回忆无叙述,它不是简单娓娓道来的事例与如数家珍的电视史;集体回忆是种种的解读与误读,包含不同社群,有着多样性的社群印象;集体回忆有延异(trace),它就像香港人最初把非典型肺炎视为疾病,后来歌颂成岛民上下一心抗炎的战功勋章。

 成为集体记忆的,不是沈殿霞本身,而是她作为欢笑、家庭价值、后代等的典范,警示第1、2代的香港人,他们那个欢天喜地的日子渐渐过去。欢欣向前不再,必须反身处理历史与文化的问题;家庭价值转变,得接受后来的新的伦理价值;后代被过分宠爱,安排与管治背后要有更放手的相处方针。

 完稿之时,沈殿霞已长眠于加国土地中,身旁散泛着鲜花的香气。纵使她生前面对毫不留情的镁光灯,与一系列人们附加的价值,去世以后终于在泥下得到半分宁静。始终要一个女人负上集体回忆的名号,已然过分沉重。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留下来的人要想怎样活下去。」生存的人需面对问题,不要把它留给安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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