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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上海新闻中心记者:吴嘉昊
金砖不仅价格昂贵,更是古时使用者身份的象征,因而每块金砖都有自己独特的标签,包括何处督造及制作工匠的名字,若在古金砖上看到标有「大甲」的字样,便是由大师傅亲自制造的。所谓大师傅,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讲的工艺大师。御窑金砖制作工艺的第五代传人,是金梅泉。
苏州相城区一种传承了600年的古老工艺──御窑金砖制作,已然在保存民间工艺的原汁原味和争取市场繁荣中,寻获平衡之道。四五百年皇家御用史、至今仍是故宫、天安门修缮指定用砖、列入中国非物质遗产名录、每年500多万元产值的种种风光,成就了其他中国民间工艺难得的繁荣。
敲之金石声 断之无一孔
金砖的名字令许多人好奇,其实是规格为二尺二、二尺、一尺七见方(注:3种规格,均为正方形)的大方砖的雅称,并非真用金子制成。因历史上便是皇家御用专品,始称「京砖」, 后因该砖价值昂贵而演化而称「金砖」。它颗粒细腻,质地密实,敲之有金石之声,断之无孔。据称,即便历经百年岁月,仍可保持光润如玉、平滑似镜。
金砖仅产自苏州北郊相城区的御窑村里,此间的烧制传统世代相承。及到明朝永乐年间修建故宫时,因发现此间土质优良、做工考究、烧制有方,而赐封为「御窑村」。于是,从明代永历到清朝末年的600多年间,历代皇宫皇陵,都使用金砖铺地。今天,人们在北京故宫紫禁城内的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内还能见到金砖。
六百年古窑 小村金招牌
到御窑村探访,望郎君桥畔,早已没有了忙碌漕运的船只,小小村落被一条东西走向的新马路劈开,路基很高,几乎高过村庄的屋顶。那两口明代永乐皇帝御封的古窑就掩映在周边的树丛和民房堆里,若不是它们又细又长的烟囱里仍吞云吐雾,恐怕外人是很难找到的。走进这两座600年的砖窑,青黑色的砖块旋转着搭起圆弧形的窑洞顶,从下往上看去,彷佛在阅读一本古书。工人们正将成堆的稻谷壳一铲铲送进炉里,旺火不断烧烤着砖坯,一个多月后,一炉新的金砖又将诞生。
这两口古窑是金梅泉的宝贝,「要想保护就必须使用,一旦闲置不用,古窑很快就会破败。」金梅泉现在就在这两口古窑边建起御窑砖瓦厂,作为御窑砖瓦厂的掌门人,他请人将永乐皇帝当年的御封题字镌刻在厂门口,成为名副其实的金字招牌。
第六代传人 女儿承衣钵
新掌门出炉 金梅泉一直很仔细地向记者介绍制作的道道工序,似乎并不担心被人偷学而去。其实金砖制作没有什么奥秘,工序很多人都会,其精髓不在于工序,而是在于大师傅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经验。「从古到今,『大甲』的地位非同一般。所谓学成一月,学精十年,由此可见,金砖工艺真正的宝贝不是那两口600年的古窑,不是百多道繁杂的工序,而是代代传承下来的『大甲』。」于是,如何培养下一代「大甲」成为金梅泉考虑的头等大事。说实话,制作金砖是非常累人的活计,以前烧砖都是男人,这让只有两个女儿的金梅泉为难了很长一段时间。
2007年2月,金梅泉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长女金瑾毅然投身于金砖事业,辞去了教师工作,当着20多位制砖技师的面,从金梅泉手中接过了一块祖传的制砖碰板和御窑金砖专用的三枚监制印鉴,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御窑金砖制作技术的第六代传人。
两年炼泥成一砖 百五斤米换一块
百多道工序 金砖为何仅产自苏州北郊相城区的御窑村?最大的原因,是因为金砖的原料正是此间独有的「澄泥」。这种黄泥,土质上乘,不含沙子,细腻坚硬,粘性好,含胶体多,成浆容易,金砖其实就是用这种泥烧制成的砖而已。之所以如此受皇家青睐,却是因为此间工匠们经过数百年的实践研究而传承下来的工艺,从选泥、炼泥、制坯、阴干到装窑、烧制共要经过大大小小百多道工序,一块砖两年始成,其工艺的严谨复杂,绝非一般所能相比。
一年贮泥 一年熏烧
每年冬天,工人们在地上打一些探洞选泥,并将选出的泥运到露天堆起,让它在冬天里受尽雨雪,从而分解其颗粒结构,使泥土变酥。新鲜泥料是不能用的,必须经过一年多的贮存。贮存后的熟泥经过炼泥后制坯,并放到室内放置两个月阴干,阴干时必须将所有门窗紧闭,不能晒也不能吹风,否则会引起砖坯开裂。
砖坯干透后便是装窑烧制。装窑非常讲究,只有经验丰富的大师傅才能总结出何处放多少砖,放什么砖。装好窑后,明朝时的工匠要用麦柴文火熏烤一个月、使砖坯脱水,再用片柴烧一个月,松柴烧40天才能浇水闷窑,用水290担,随后自然冷却,3天后出窑。一块合格的「金砖」,生产周期大约为一年。据记载,明嘉靖年间,3年内全村不停赶制,只烧制出5万块金砖,日产还不到50块。因此价格非常昂贵,晚清时期,一块金砖的造价为9钱6分白银,相当于一石(即150斤)米钱。现如今,以供应北京故宫的价钱计算,每块金砖约100元人民币。
原料日稀 后继乏人
绝艺濒断代 传人确定,金梅泉仍安不下心,十分担忧金砖工艺的绵延。「现代社会对古老工艺的冲击太大了,金砖虽不愁市场,但想要像先辈们那样代代绵延下去却有巨大隐忧。」
最「致命」隐患就是原材料流失。金砖是用此间独有的澄泥制成,没有澄泥就没金砖。「几年前这里还全部都是农田,现在已经满是高楼大厦,再过几十年,到哪里去找澄泥!」
此外,窑工的缺乏成为瓶颈。虽然金砖不愁卖,价钱高,但窑工十分辛苦,一块大金砖250斤左右,装窑需要很大力气;而出窑时,窑内温度最低也有60℃。「这也就是金砖技工难寻的根本所在,」金梅泉说,「烧窑又脏又累,年轻人根本不想来。」据悉,当前御窑村从事金砖制作的不过几十人,烧窑的人也都在40岁以上。
2005年御窑金砖制作工艺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御窑金砖的价值得到进一步肯定。采访金梅泉时,他正忙于为御窑砖瓦厂重新选址。这次另起炉灶就是为了保护两口600年古窑。据悉,苏州相城区政府将投入上千万资金,围绕古窑建立御窑保护区和御窑博物馆,围绕古窑还原历史形态,还将陈列搜集到的明、清历代老金砖。
制砖者刻名 出差错杀头
皇家专享品 明清时代,非皇家建筑绝对不能使用金砖,否则便是欺君大罪。每块金砖,都要由京城的工部下达任务到苏州府,苏州府有专门负责这件工作的知事。官府要和制作金砖的窑户签「合同」。
烧三块 取一块
窑户们制好砖后,将自家的模印款识于砖上,一旦查出有了差错,按名「索骥」,按照大明律、大清律严加治罪,轻者梃杖伺候,重则流放杀头,所以为了性命,窑工们烧制「金砖」提心吊胆,不敢有半点马虎,烧制三块取其一块,因此块块皆「上品」。
几百年间,御窑村的金砖就从村前的京杭大运河出发,靠村民们的双手一桨一桨地摇到北京城。船队往返一次要好几个月,栉风沐雨,十分艰辛,因此更显其珍贵。如今御窑村里尚有桥名曰「望郎君桥」,传说是因窑工家属翘首盼望送「金砖」的船工早日归来而得名。
拒绝机械化 坚守祖宗法
年过半百的金梅泉与金砖打了一辈子交道,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砖窑里跌打滚爬,20多岁便开始当家,至今谈起金砖来,仍满怀感情。「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这里独特的土壤才形成了这种独特的工艺」。
「金砖工艺不同于别的工艺,要想代代传承,不在于创新,而在于如何保护古老工艺不流失,如何培养一代又一代的『大甲』。」时至今日,虽说机械化处处,但烧制金砖的工艺仍然是原汁原味。百多道工序完全靠大师傅和工匠经验的把握。选泥仍是用探洞的方式;炼泥,仍是由工匠们光着脚踩;装窑仍是靠大师傅经年累月的经验;而烧制仍要经过见烟不见火的熏窑和130多天用稻谷壳和稻草的烧制。即便是火候亦是由大师傅掌握,他的经验才是最可靠的「温度计」。
年产值500万 需求旺盛
据悉,此间生产的每块金砖的大小、平度的误差,都不超过1毫米。正是凭着如此精湛严谨的工艺,御窑金砖蜚声中外,不仅是北京故宫、天安门、天坛祈年殿等中国标志性建筑维修的指定用砖,更漂洋过海,远销美国、加拿大、日本、澳洲、新加坡等国家以及香港、澳门地区。
历经600多年沧桑的古老御窑,如今又重新红火起来。金梅泉的御窑砖瓦厂一年产值大约500─600万元人民币,金梅泉黝黑的脸庞满是笑意:「所谓盛世造园,古建筑的重新兴起才给御窑金砖带来了市场繁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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